
只有在真正遭遇到了某些意外时,才会深切认识到一些流传已久的古谚其实包含着怎样深刻而无奈的真理。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然而领会着话中含义的同时,却往往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这,算不算是一种最惨痛的教训?
真正残酷的记忆犹如铭刻在心头的愁云惨雾,并不因时间与空间的变迁而有所转移,很久之后再度回想起曾经亲历或是耳濡目染的劫难,悲伤依然可以轻易就翻天覆地,那份几乎让人想要当作梦魇去逃避的恐惧感,时时刻刻提醒着我们生命的脆弱。现实亦然,虚构的作品亦然。文学、动漫、影视、音乐,总有些共通的主题在点醒着我们,生与死之间的界限,有时可以模糊到难以看清。
【当生活的支离破碎仅需一瞬间】
童年时曾在著名长篇童话《舒克与贝塔历险记》中窥见自然灾害的一鳞半爪。当看着身为主角的两只老鼠在提前知晓了城市即将被地震摧毁后所做的努力,年幼的思维更多是倾向于灾难的不要发生。很难想象代表着人类文明的那些摩天大楼会如同拙劣的积木一般,一点一点呈粉碎形式地在你面前坍塌,而房内房外,无数的生命就这样措手不及地灰飞烟灭。人的覆亡和建筑的覆亡清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原来生活的面目全非只需要短短的一瞬间,仅仅一瞬间。
楳图一雄在著名的《漂流教室》里试图阐述那样巨大的落差感。当一群小学生被一场爆炸引起的时空转移带去了遥远的未来时,他们本应无忧无虑且平凡无奇的校园生活就突然变得惊心动魄。看惯了的风景变成一片荒芜,生存的考验突然就离他们很近很近。相似的错愕同样发生于望月峰太郎的《末日》,完全可以想象主角在目睹一座破败且空洞的都市时所会涌起的心情,那是一种难以用语言形容的不真实,然而残酷,却恰恰源于它太过真实。
《日本沉没》里用一场巨大的浩劫葬送了一国文明,那样的夸张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气,使得许多人将它视作了单纯的娱乐片去欣赏。每一部与灾难有关的作品都不乏热闹,因此往往让人忽略了噱头之下,作者的思考。悲天悯人或杞人忧天,两种意义的评价都因为灾难发生几率的小之又小而显得多余。然而没人可以预知灾难,就像是《钢之炼金术师》中,休斯的小女儿艾丽莎在葬礼上问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殊不知那一天已经永远不会到来;就像是911事件的受害者不会想到,有一天飞机会成为载着他们前往天堂的十字架;就像是所有人都不愿意相信,祖祖辈辈踏实踩过的土地,有一天会突然躁动不安。
如果你知道,当有一天,平淡无趣的生活成为了对另一些人而言遥不可及的奢侈,你是否还能做到对如今拥有的一切麻木不仁乃至无动于衷?有家人陪在身边,有明亮的灯光和丰盛的食物,有娱乐也有压力,有快乐不缺烦恼——这些,其实都是多么的珍贵。
学会对生活感恩。特别是当你不能预测,生活是否会永远将你善待。
【当废墟下的人类重归万物之灵】
我们总是习惯带着骄傲的口吻在说,人类是高级动物,人类是万物之灵。我们的无所不能从很早的时候开始,就已经成为自我催眠一般下意识的定理。然而一场灾难的发生却足以宣告真相的残酷。原来,在自然界的力量面前,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物都是那样微不足道,那一刻的人类与渺小的蝼蚁其实没有本质的不同。有上年纪的人习惯将地震称之为地龙的翻身。多么讽刺,地龙仅仅是翻身,我们却已经翻天覆地。
古屋兔丸在《守护她的51种方法》中描述那样的无力。地震过后的世界,放眼望去是一整片的废墟,先前沸腾的生命气息如今已经是掩埋地底的喘息,知道必然有同胞仍生存却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因为甚至连自己的前路都只剩下了渺茫。那是一种深度的恐慌。对于地下的人尤甚。是否有人在牵挂自己,自己是否已被放弃,哪怕一点点想法也可能成为最终左右生命的决定性因素。再没有什么隔绝比这样更咫尺天涯。恐惧与逃避,成为一种近似条件反射的真实人性。
然而人性归根结底还有着光明的一面——不,必然有着光明的一面!!
日本最早绘制灾难题材作品的斋藤隆夫在《陆地沉没记》中塑造了一个犹如鲁滨逊一样自强不息的主角,让他在荒岛上,在城市中,在不知明天的绝望里摸爬滚打,并赋予他哪怕只是眼前这短短一天,也依然要像个人类般骄傲去活的勇气和骨气。因为这就是人类,这就是生命,眼泪流干之后坚强地仰起头,继续把握住活的希望。即使那是一种很艰难,很渺茫的希望,也还是不能放弃,不能抛弃。
石冢真一的《岳》中重复着这样一段描写:山难特救队员在历尽艰苦,来到等待救援的人面前时,必然会对他说上一句“你很努力”。这个生动的细节作用并非是凸显主角,而是对遇难者坚守生命之火不熄灭的侧面描写。你很努力。就是这样一句简短平淡的肯定,足以让咬牙坚持至今的人宛如孩子一般流出泪水。那是一种鼓励,一种宽慰,更是一种肯定!断水绝粮的地底也好,寒冻刺骨的雪山也罢,靠着自己的求生意志撑到最后,为了活下来,见到那个令你念念不忘的人,实现你一直不愿放弃的梦想。
正因为我们可以感同身受地了解,在那样险恶的环境中保有生的理智是多么困难,困难到,即使无奈放弃,也没有人可以横加指责。
所以,我们才更加对那些始终不熄的烛火报以景仰。感谢他们,感谢他们用自己的生命,去坚守住人类身为万物之灵的骄傲。
“你很努力。”
【当他人的生命成为自己奋不顾身的理由】
任何事物总是以相辅相成的形式存在,这种互补的意义恰符合世界平衡的规律。同样,有破坏的地方,必有重建;有死亡的地方,必有永生。
军人、消防员、山难特救队、海上保安厅、航空自卫队。有遇难者,自然也就有救难者。
那或许是世界上最艰苦的职业。艰苦的理由,不单是因为工作性质决定着他们必须随时与死亡打交道,更因为他们每个人在选择了职业的那一刹那,肩膀上就已经背负了他人生命的重量,那是沉甸甸的,无法割舍的包袱。这是一种必须依附事故而存在的行业,然而它的全部意义却凝聚在了拯救生命至上。
曾田正人的《消防员的故事》中,有一位名为五味先生的前辈级消防员。他拥有过人的资历和能力,尽管身体先后负伤无处,却始终不肯退下火线,对于主角大吾在内的一群消防员而言,五味先生无疑有着道标一般的存在意义,既是前进的方向,也是挑战的目标。五味先生的执着很有一种代表性,即对于自己的职业,自己的战场,充满着一种故乡式的回归之情。他们深知何处是自己的舞台,何处是自己发光发热,挥洒能量的地方。只因为那里有着最需要自己的人,只因为在那里,他们的生命价值才能得到最崇高的体现。
还有什么,比不惜自己的死亡,也要换取他人的生还更加伟大?
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加昂贵,也没有什么,比用另一条生命去换来的生命,更加沉重。
【当一个声音告诉你,其实我们并不孤单】
灾难,本身即意味着正常的生活秩序与不可逆转的外力之间的冲突,因此要强求灾难发生之后的现场不含任何冲突,似乎是一种天真的奢求。冲突似乎是客观存在于人性深处的因子,而与冲突针锋相对的,则是团结。
藤泽勇希的《逃出地下铁》里有一群因为地震而被困于地下的人,特殊环境迫使他们选择了聚在一起,握住对方的手以求增添一份生存的几率,这既是一种恐惧,也是一种信赖。当世界无常到了下一秒或许就会丧生的地步,你会虔诚地感觉,能够重见天日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而在那之前,有人与你说话,为你牵挂,并且明白无误地传达出“我们一定会救你”的讯息,又是多么振奋人心的事情。
生与死的拉锯散见于所有的灾难现场。每一场生命的拔河比赛都有着令人动容的流程。抢险人员控制与挖掘着现场,直系亲属不断地对着荒墙断垣打气,以及等待救援者自身的咬牙坚持,待到他们脱离了危险,就会有医生接过他们生命的接力棒,诊断抑或治疗,而遥远的千里之外,还有着无数素不相识的人担忧着你的安危。
任何一条生命的获救都是所有人的胜利。
任何一条生命的消逝都是所有人的伤痛。
鸟山明在《龙珠》里创造了孙悟空这样一个实力宇宙第一的超级战士,然而却又安排最终决战时,孙悟空是靠着他人的帮助,靠着所有认识或不认识的朋友每个人贡献出哪怕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力量架构起打败魔人的桥梁。这样众志成城的意念所带来的感动有时候远比单打独斗的个人秀更有意义。不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那样一句话:你不孤单。在痛失了太多过去的现在,还有什么比这样的信念更能抚慰人心呢?每一滴血,每一分钱,每一刻,每一秒,都有着无数的同胞在作出贡献,当一个人的生命通过这样的方式与所有人连线,这难道不是凝聚力的极致体现么?
《Rescue Wings~复苏的天空》中曾有这样一个情节:将伤员送往医院的途中,由于停电,飞机无法锁定适宜的着陆地点,这时,地面上的所有车辆竟将灯全部打开,从而汇聚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最佳导航带,直接成为令伤患得救的关键。同样的情节也曾以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方式出现于《名侦探柯南》的剧场版《银翅膀的魔术师》,灯光亮起的同时,照亮的是迷茫的前路与生命的希望,同时传达的讯息明白无误:即使素不相识,也依然有人在为你而努力。
你会感动吗?你会为生在这样一个爱心满溢,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贯彻得犹如本能一般的国家和他的人民而感动吗?
《勇午》的爱尔兰篇中,一个小女孩对爷爷说,我很庆幸生在这个国家。是因为她看见了她的同胞们,如此单纯地,虔诚地,热爱着这个国家,于是她觉得,能够与这样的人同享一个国籍,同在一片土地,人生无怨无悔。
所有仍在受难的人们,请坚持,请一定要活下去,因为有人在等着你回来,有人,在和你一起加油到底。
【当现实点醒生命总有残缺】
《海猿》里有一句很动人的台词:为了心爱的人,一定要活着回来。
其实这是一句适用于所有救援题材作品的信条。无论空难、海难、山难抑或其他。肩负着拯救生命重任的人自然应该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然而他们的生命同样弥足珍贵。他们同样有着亲人、爱人和朋友,只是来自使命的召唤迫使他们必须牺牲自己去完成拯救。
打开舱门,眼前是茫茫云雾,是否能平安降落到地面还是未知之数,完完全全的一场生死赌注,而他们跳了下去,绿色的军装刺痛了双眼,有人在等他们的帮助,所以,他们跳了下去。
——如此耳熟能详的场景。
以及每一个人都写了遗书,每一个人都没有打算要活着回来的坚决。
牺牲。殉职。即使再闭塞的人也无法回避渐日递长的死亡人数。不停变换的数字犹如一场诅咒,一个讯息因此被得到再三的强调:无论做到哪个地步,我们也毕竟是人,有着许多事情无法改变的凡人。纵观各色救难力作,《特殊救难队》抑或《海师》,《山难特攻队》抑或《航空救难队》,激动人心的拯救之余不乏无力回天的状况,所引起的伤痛,是人性深处良知的共鸣。伤痛可以过去,却不会轻易被遗忘或消失,多年之后再度回首,那依然会是个让人心碎的回忆。
但是无论有着怎样的悲哀,一定要学会在哭过之后亲手擦干眼泪,然后重又拾起不灭的骄傲,一起努力地迈向未来,要笑,就要笑得比以前更加灿烂。那是我们尽力去成就的完美,为了告诉世界,我们没有倒下。
我们不会倒下。
【当劫后余生的家园面临何去何从】
未来是所有人热衷描摹的画卷。未来的科技日新月异,未来的人类聪慧便利,然而另一波略呈悲观主义的未来观念持有者却醉心于勾勒赤裸裸的破碎和虚无,教未来扑朔迷离,难以想象。
风靡一代人的《北斗神拳》便是将背景建立在乱世之上的典型,故事的舞台是一个处处破败、贫富分明的阶级世界,暴力与贪婪的劣根盘虬于丑陋的土壤,开花结果。在那样的世界里,力量就是一切,弱肉强食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然而,那却是一种单纯得令人唾弃的观念。因为人类之所以是人类,力量固然重要,而更重要的,始终是他们对真善美的思辨。有些原则,是即使家园被毁也不应舍弃的尊严。
同样是末世背景,芦奈野仁的《横滨购物纪行》所展示的却是一派宁静祥和的风景。日复一日上涨的海平面一点一点吞噬着陆地,时光像野草那样疯长然后荒芜,只留下阿尔法安静地观望天荒地老,在越来越有限的活动空间,在一成不变的每一天里等待着主人的归来,同时留心着那一点一滴容易忽略的美,并将它们铭刻于心底。
在死者长眠的如今,在一切惨剧已成既定事实的情况下,我们该选择怎样的方式作为哀悼,该选择怎样的方向继续前进——阿尔法早已经告诉了我们答案。一切的伤痛都会随着时间而慢慢过去,成为沉淀在海平面之下的暗涌,而只要我们仍然选择迈向未来,我们就只能微笑,只能用调正过的心境重新投入到生活之中,将一切所应该经营的秩序拨乱反正。悲剧固然惨烈,但是乐观的态度依然不可或缺。正是有了悲剧,才提醒我们珍惜当下所拥有的生活,正是有了乐观,才能让我们不至于彻底失去对生活的信心。
在借鉴了大量参考文献的基础上写就的《anim.东京大浩劫》,每一本书末都附有翔实的后记,作为地震的防对资料,价值不可估量,然而这部作品的真正主题却不在于该如何预测,如何求存,如何逃生,而在于标题所写的“anim.”——那是一种演奏记号,含有“打起精神”的意思,在拉丁语里则有灵魂、生命的含义。是的,打起精神,只有打起精神,才是活下去的原动力。
所有苦难的人们,请打起精神。
平实的口吻或是煽情的文笔,沉痛的叙述或是激昂的号召,每一次殇情的背后总能涌现出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无需计较语句的通顺或是情感的收放,那是因为感性的力量足以弥补表达上的不足,就像是危难之际,面对他人伸出来的,还带着温度的手,紧握且哽咽的同时,所能说的,只剩下了一句最原始的“谢谢”。谢谢,我们的手足同胞,谢谢你们的勇于面对;谢谢,我们的无名英雄,谢谢你们的永不言弃;谢谢所有连成一线的心灵,谢谢我们辽阔又团结的,地球村。

